大连的怀旧与浪漫 ——再谈筹建大连系列博物馆的必要性

1937年12月13日以后的数周时间里，30万同胞的冤魂惨死在日本侵略者屠刀之下。今天正好是祭祀南京大屠杀70周年的日子，纪念当然不是为了复仇，但我们不能忘却。1937年日本殖民地的大连，6月1日市政厅从旅顺市办到大连市运转近半年；青泥洼的大连火车站建成交付通车也近六个月。从“九·一八”事变后工业转轨军事用途的旅大当年一定为其东洋主子生产了不少军火枪械等军备物资运往南京或各个战场，残害中国军队和百姓。今日时尚浪漫的大连好像从不怀旧一样，不愿提及60年前的那些往事，在各个博物馆里很难见到这一阶段的史料和图像。也因为大连缺少这样的纪念馆和博物馆，而那些最该成为此类空间的老工厂车间、老码头仓库、老别墅洋房，在一天天遭遇被拆被扒的厄运。　

　大连的怀旧与浪漫
——再谈筹建大连系列博物馆的必要性
陈士斌 2007．12．13
　　

　　60年前的旅大，属于一段无论是经济、文化、人文还是风俗都带着强烈的殖民色彩陪伴着屈辱和奴役的悲惨日子。尽管大连洋派十足却不能像上海等许多城市那样怀旧，特别指光复〖注1〗前的那一段旧情——民国时期的旧，因为大连没有民国史，那是一段几乎无法去怀的旧——殖民的旧。众所周知，中国大陆境内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像旅大市〖注2〗那样具有50年殖民历史；因此没人去随意提及60年前过去的流行时尚、语言、习惯、符号；或依靠它洋派的建筑、流传的东洋西洋风情，去像上海那样做足做够青泥洼的“洋泾浜”〖注3〗文章。即使你去怀那个殖民时代的旧，也没人与你同怀或共鸣，除非自恋。然而，无论殖民者留下的罪证、我们的屈辱还是那些见证，都将是唤起我们渴望和平最好的展示材料。因此，大连不能不怀旧。
　　

用殖民者留下的建筑改建成博物馆、纪念馆、陈列馆，用见证者的笔、胶片和文本，以及旅大民间保存的那么多殖民时代的遗物，去怀一个真正的大连的旧，才不致于产生心存感激的误解，才不会被人强奸了还喊舒服！有了这些馆和馆藏，才能真正提醒后人，日本人为什么要建设大连？告诉后人究竟在大连还做了什么。否则，粉饰了的那些老房子，只会使将来产生误解。
　　

　　没人会崇尚“洋泾浜”式日语
　　
　　旅大50年的殖民历史是一个沉重而敏感的话题，它不便怀念往事或旧日来往的故人；大连的流行日语也自然不像上海的“洋泾浜”英语那样，到后来成为了一种时尚或笑料。记得几年前金州博物馆（老馆）二层的展柜里，曾摆放着60年前《小学国语课本》——日文，日语曾经是旅大的“国语”。暂时我还不知日俄战争前的旅大是否流行俄语，但我知道如今地道的老大连还脱口“不拉几”（俄语连衣裙）、“晚霞子”（日语衬衫）等，80岁上下的老人不少能说几句俄语，有些则日语流利，甚至行动也点头哈腰颇有日本人习惯的礼貌感。现在大连的年轻人，许多都是专修日语，但与60年前的日本语是两回事。而上海的时尚一族，无论在石库门画廊、酒吧闲聊，还是在莫干山路50号的艺术创意园区喝咖啡，总喜欢把60年前的洋排场拿到当代重温，他们要说“洋泾浜”英语的笑料〖注〗。
　　
具有国际色彩的旅大，应该追朔到清朝北洋水师时请来的外国专家等。后来，甲午战争、沙俄强租旅顺军港、日俄战争，直到日本殖民统治近40年。二次大战后，根据英美苏三国首脑在苏联雅尔塔所签订的《雅尔塔协定》和有关条约，苏军驻扎大连地区，直至1955年5月26日撤离。有资料显示当时大连有近30万苏联人。那时中苏友好，称苏联为老大哥，所以，大连的地位非常重要，一度被列为中央直辖市（1953年3月26日——1954年8月1日）。老人说，那时大街上到处可见苏联大兵，孩子们唱的都是这样的歌谣：“苏联老大哥，挣钱挣得多，买个摩托车，骑到莫斯科；苏联老大哥，挣钱挣得少，买块旧手表，乐得满街跑……”可见那个年代，苏联在大连的影响之大，也说明大连很早就具有了国际性城市的色彩。
　　
　　早年作为军事基地开发的旅大，在公元1894年后就成为沙俄、日本侵略者在此争夺、杀戮和掠抢之地，殖民统治竟长达近50年，这段历史透过那些洋房仿佛在大连和旅顺仍依稀可见。旅顺更是战场遗骸随处有，炮台监狱容易找的地方；大连市广场扩散式街区、砖红色的欧式建筑以及穿越市区的古老电车，这些带着异国风味的情调现在都刻意地保留下来，成为大连观光上的优势。唯有当年流行的习惯用语——“洋泾浜”式日语很少流传下来，最多有几个单词。也许，日本的投降与势力骤降，使得钟情于这一语言无用武之地也避开日本函件嫌疑，更没人会崇尚日本的小语种。
　　
　　
　　没有那么多怀旧的由头？
　　
　　怀旧是需要由头的。与北京比：黄城根、胡同里，京腔京韵那是正宗大写一国字，大连怎好比得上？与南京比：人家六朝古都，国民政府所在地，风光风流过、壮烈悲惨过……与上海比：三十年代的东方巴黎，洋鬼子满街跑，无论回忆起中国共产主义运动还是商业流行元素、民族工商业，哪一个不是出自申沪江畔？旅顺大连与以上几个城市相比，没有可比性。它如同一个被外国列强掠走的孩子，认祖归宗后仍不敢也不便谈论它的童年时代一样，总在回避那段辛酸与悲情的历史。若回顾60年前的那些往事，与母亲和兄弟之间的亲情与矛盾交织重重；旧日往来的人有些是民族敌人、战争罪犯，敌伪爪牙、洋买办、狗汉奸……尽管它城市的履历才不过百年。
　　
　　沙俄和日本人在殖民统治时期规划和建设了旅大的老城区，以及对城市的交通、邮电、消防、自来水等公共设施做了基础性的建设。对待这些历史的遗迹，不知情的人兴许还会有心存感激的错觉。其实，那些街区及公共设施，那些个巴洛克、哥特式、俄罗斯风格以及和式仿欧建筑、纯日本风格的住宅无不浸透了闯关东人的泪水和血汗。日本侵略中国的罪行不可饶恕，至于那些建设其目的都是为了更好的掠夺和扩张，建设这些东西在当时看也是更加方便殖民统治者使用。当成他们管辖和奴役大连人的工具和机器，以便更好地为他们掠夺资源统治东北乃至扩张整个东亚作为基地。在这种膨胀发展的城市里生活的人们，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多年过后只会想起那些辛酸的过去，如能去怀念旧日的友人，首先要过民族关、良知关和道义关；那个时期也许真的无浪漫。
　　
　　殖民时期的旅大正是在东洋鬼子的铁蹄下，虽说大连港口为自由港对外开放，来自世界的流行色自然也会映演到这片口岸，但日本势力则是绝对的霸主，没有自由，谈何浪漫！又怀个什么旧呢？而三十年代上海租界居住的人，他们的怀旧心理影响了大上海的时尚和风行，因为整个上海还是中国的上海，而大连则属日本关东厅的一个市。
　　
　　
　　 旧式的掠夺很露骨
　　
　　1923年（大正12年）日本投资1250万元修建一个纯掠夺产物——甘井子煤炭专用码头，这个码头有点特殊：只装船不卸货！谁听说过世界上有这样的码头？
　　
　　眼下，大连港的许多业务已经搬迁到经济技术开发区和大连湾一带，即将成为专用邮轮及客运码头的大连港，最近传来15#库正在由政府资助将其改造成一个服装创意园区，如同北京的798厂艺术区和上海的莫干山路50#艺术创意园区。即将入住的艺术家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个港口在1930年输出量是输入量的一百倍还多！日本人究竟从大连掠走了多少财富谁能统计的清？虽然，也有地下党的反抗活动，但我们的一些同胞为了填饱肚皮还是漂洋过海闯关东，甚至成了殖民者的帮凶。
　　
殖民时期旅大有相当数量的产业工人。但其工业生产的军事性——“一切为了战争”，只能把战争需要列为生产第一位的旅大和旅大人，无论如何也是浪漫不起来，现在又怀得什么旧呢？至今，仍有不少大连人称发薪为开饷，军事化程度可见一斑。如果你对大连的文物市场感兴趣，哪怕喜欢逛大连的地摊旧货市场，也可见到琳琅满目的日货旧物，甚至可以买到炮舰上的大倍率军事望远镜。
　　
　　除经济掠夺外，日本人在军事上则大量占有盐业生产。当时全市11个盐田被日本霸占9个。1931年日本人经营盐田面积比1916年增加到67%。如今的大连化学工业公司其前身就是1933年建立的满洲化学工业株式会社，开始主要生产硫酸和硫酸氨，由于军事需要，追加一倍投资，改、扩建为生产炸药用硝酸铵。现大连钢厂(前身是大华矿业大连制铁所)，是为军事服务生产特殊钢的企业，金州纺织厂（前身是内外棉株式会社金州支店）、大连机车车辆厂（前身是满铁大连铁道工厂）等，表面看都是民用工业厂，实际上却是为军事生产纱布、机车、货车。60年前的南京大屠杀、重庆大轰炸，有多少枪炮子弹、火药和军品是从这里运走？我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史料终将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承载这些史料的最好空间就是大连的老房子，就是要把它们改建成战争、殖民或是别的什么博物馆、纪念馆。
　　
　　
　　  殖民者的第二故乡
　　
　　日俄占领旅大近半个世纪，不能不对其历史文化产生影响。沙俄起初是想永久占领并圆“黄俄罗斯”之梦，使他们在东北亚有一个不冻不淤的港口，故大兴土木，建设沙俄的“达里尼市”。后来，苏联大兵的形象在老百姓的心目之中则耀武扬威，他们作为占领军拿出拯救明星的姿态，而阵亡的官兵更是要与他们的沙皇侵略者同埋一起。最后，他们不情愿的离开了旅顺军港，但怀旧的心理确让他们屡屡来到大连观光考察。
　　
　　日本则更是把旅大地区完全划归他们的版图，分期分批从日本本土大批移民。据悉，1945年日本投降撤离时，仅有70万人的旅大常住的日本人口竟有22万之众！几年前我曾去过金州北一个叫“稻香村”的地方，那是一些叫“开拓团”的日本农民和商人组成的先遣队，在旅大乡下以推广种植水稻等农作物为掩护，准备将来大批移民。那里的日本房虽然保留不多了，可仍有一些榻榻米和日式建筑没有拆毁，甚至还保留一些公建和水利设施。这些移民中当然有许多善良的老百姓，他们与中国人为邻为友，或同窗或同志。多年后，他们又重返旅大看望旧居或探亲访友，泪如泉涌地称大连为第二故乡。当然，我们不能称其为鳄鱼的眼泪，但事实上却成为大连市重要的旅游客源之一，甚至是招商引资的对象。
　　
　　大连开发区有一家工厂叫“日清制油”，它缘自1907年4月成立的日清油坊（后称日清制油大连支店）。“日清”的日即日本，清指清朝。坂口幸雄在日清油坊表现突出，不久就升为日清制油大连支店的负责人，同时也是日本日清制油株式会社的董事。后来坂口定居大连，结婚生子。1945年他回到日本继续在日清制油工作，50年代成为该株式会社社长。坂口幸雄的大连情结促使他来连投资办厂。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
　　
　　
　　 侵略战场的补给基地
　　
有资料显示，以“九·一八”事变为线，从1910年开始的10年间，榨油工业占整个工业生产额的90%到98%，属主导。从1931到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这一时期在日本帝国主义战争的刺激下，逐渐把大连工业推向军事工业的轨道，投资不断增加，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使大连地区的化学工业、机械器具、金属工业、纺织、钢铁冶炼工业等迅速发展。
　　
　　这一段历史有据可查，光大连图书馆（原满铁图书馆）〖注4〗的馆藏文本、图片档案，足够挂满数十个战争与殖民博物馆的，然而，他们像是沉睡在未解密的仓库里，无形之中剥夺了大连人的知情权，也无法让后人去怀一个真正的旧。
　　
　　而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残酷统治，旅大人民不断采取放火等积极的反抗形式，不断给殖民当局制造麻烦。从消极待工、罢工、罢课、罢市等自发斗争，到有组织有领导的自觉地开展较大规模的斗争。1923年12月，以南满铁道沙河口工场爱国工人为骨干组成的华人工学会成立，并很快发展为全市性工人组织，后改名为大连中华工学会，成为东北第一个工人组织。这个组织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迅速发展壮大。1926年1月，中共大连特别支部建立，成了大连地区工人运动的领导核心。1926年4月27日，大连中华工学会组织福岛纺绩株式会社（大连纺织厂的前身）工人开始罢工，历史称“四·二七”大罢工。这次罢工经过长达百天的斗争，终于取得了胜利，为大连工运史写下了光辉一页。1927年后，中国共产党地下组织虽然遭到多次破坏，工人运动受到挫折，然而，大连地区的共产党人和爱国志士以及广大工农群众和学生的反日斗争，却始终没有间断过。甚至还有日本下层工人与中国工人一起反对资本家的斗争等等。然而，这一段历史很少看到有什么空间在充分展示，更没有该属于它们的纪念馆或博物馆。
　　
　　
　　随着城市大规模的搬迁改造，有些殖民时期的旧房子拆除了，有的则进行了很好的保护。只是在保护时没能修旧如旧而是修旧如新。如南山街一带的所谓“日本风情街”，整一个舞台布景！胜利桥北头俄罗斯风情街后身还有26栋俄罗斯老房子，属于准废墟状态，一些拾荒者住在里面，周围环境非常糟糕。而高尔基路一带的旧别墅基本上被后面的高楼所掩埋。黑石礁的一些老房子属于军产还算得到了保护。如果想看成规模的，当然就只剩下旅顺了！这是中国众多带有殖民色彩城市中最集中的区域，可惜的是，急迫想改变面貌和现状的旅顺人民和政府，难道就不渴望加快开放开发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是我多次去旅顺写生之中发现的。那些背后隐含着一个又一个可歌可泣或激昂或悲情故事的老房子，摇摇欲坠危在旦夕，它们又能获得多少修缮资金呢？而这老房子的修缮若与纪念馆、博物馆的建设挂钩，与艺术创意园区的携手，无疑会给浪漫的大连增添情调和旅游的真正内涵，这也是唤回良知的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由此传出的故事，将会更能增加大连的魅力，而不是有些广告喊出的那样：“到大连来看海！”，就咱大连有海呀？大连仅有的，当属“半部中国近代史”，而它的每一页都写在旅大每一寸土地上，只是缺乏展示。

〖注1〗光复：1945年大连光复。大连由于当时的国民政府与苏联签定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的规定，直接由苏军接管,实际上由共产党和苏联共同治理,所以大连是中国大陆唯一没经过国民党统治的城市。在三年内战期间,大连在苏联的帮助下,积极恢复生产,为战争前线提供了大量的战略物资和设备。据悉，陈毅元帅曾经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山东的小推车和大连的大炮弹取得的(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

〖注2〗旅大市：1951年旅顺和大连两市合并，称之为旅大市。 1955年苏军撤离大连，苏联将大连及旅顺的主权归还中华人民共和国。 1981年旅大市恢复市名为大连市。这里指旅顺和大连两地。
〖注3〗洋泾浜：汉著英译，洋字中味，谓之大谬。今人多沿用“洋泾浜”一词来指称此类有悖于英语表达习惯的“英语”，即中国式的英语(Chinglish)。
〖注4〗满铁图书馆：从1907年到1945年的近40年的时间里,满铁图书馆作为日本侵华的文化机构,在日本对中国实行的经济、文化掠夺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