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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桥之行(作者:金勇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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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2-25 21:16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书法老师六科先生,晚年在上海寓所与镇海故居往返不断,輪住乡里的时间还长些。作为他挚友的我父辈们喟叹惋惜不已,因不少人,是亲眼目睹过他作为白蕉、邓散木诤友良朋,三者名闻遐迩,珠联璧合称雄沪上书坛历史时期的上代人,无不知他有活禇字美誉,书法造诣深,与現今那些书家,功力不在同一个层次,返乡终老岂不憋屈。


      包先生对此友善唏嘘,却嫣然一笑,不置一辞。他绚烂归平淡,波澜不惊之心,静若止水,融淡定,悠然、慰籍为一体的神态,仿佛谐趣十足的一个特写镜头,沉淀在我记忆深处,似经风霜雨雪,而色愈耀眼,凌寒壮景的一片俏丽暮叶。那陶渊明般归去来兮之情怀,早淡泊名利,力避闹市喧嚣,唯图静谧安详。
       文革中期始,包先生居乡,与我信函来往頻繁,大量笔精墨妙,弥足珍贵的信札及眉批,具寄自镇海駱駝桥堰下包家。此地名形象别具,铭心难忘,总想择机亲访。
        二十一新世纪初,包先生已作古近二十载,夙愿终偿。我为京剧余派优秀传人王佩瑜,在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分院身定作罢毕业作品《剑阁闻铃》剧本,并推上舞台演出成功后,幸得闲暇,恰好老母要我陪同返甬,探望她年事已高的兄长。一个原先与长辈们约好外出的活动,因早时潇潇春雨,绵绵不歇,不得不作罢。乘天赐良机,我便向舅借把伞,一头扑进铅灰色苍穹下的昊昊雨幕,前往久久怀的骆驼桥。一路问道,知途不短,仍毅然前行。坐上盘旋蜿蜒山,穿绕春催碧野的公交車,抵波翻浪滚的甬江,换乘渡輪,便到达久闻初临的镇海。
      出渡輪口,又换乘上标明终点站为駱駝桥的公交車,随車平稳前行,窗外,雨中色,赏心悦目。葳蕤的草木,纷披的翠竹,芬芳的幽兰,间式样大同小异,美覌雅洁的江南绿乡一幢蔚然磗楼,透过晶莹雨帘,不断掠过視线,如追寻先师亡灵袅袅的主题余韵,唤醒了心中股股无可言喻的宁馨。
     眼前的富庶之地,自有人文根脉生生不息的滋养。包先生生前常和我提起颇有影响的历代书家,如近代刚柔相济,具有棉里裹铁之功的梅调鼎,无不一座座风光旖旎,奇姿瑰丽的秀峰,召唤后人不断勇敢攀越。此刻身临其境,包先生往昔娓娓的话语,倏然具被激活于心坎。
      以书画同来说,我随包先生习书多年后,又有幸随谢稚柳先生习画,切身体会日一日,深感工具相同的书与画,似血脉相通的孪生兄弟,而书之要则居先。此刻车窗外,雨中翠竹和幽兰为例,若将它们的秀态雅姿,通过中国画特有的笔墨纸砚,绘出栩栩如生之状,那挥毫落墨瞬间,浸注于笔端的指腕间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变化组合且得体之力,那可令心振魄动之奇效,无不是书法功底灵动妙运使然。故而,常见画家将绘兰和画竹,落款为写,这确实名副其实。
   长年来,在包先生严格要求下,悬腕执笔,诸多起收运行秘诀,以及对竹叶点等一系列象形文字,以供结体成字组文的元素,那变化莫测的艺术灵现,我已渐熟谨记而手不生疏,故俟随谢先生习画,绘竹撇叶,待察清竹长势之自然规律,就意领笔先,墨令形俏,心手双畅,韵趋佳境,致使要求一丝不苟的谢先生喜上眉梢。我暗自庆幸,先习书后学画事半功倍,好处多多。
   记得有次,在壮暮堂,佩秋先生早餐毕,为遂我学绘兰花之愿,于谢先生画台上一堆画笔中,拣挑上手一枝,并叮嘱我:“笔头要尖一些”,在铺开的一大张宣纸上,从起、运、收笔,叶的顺势逆向,叠折穿插;花的正侧偃仰,卷曲舒展,向我细细示范解析。这张珍贵的课徒稿,令我喜不自胜至极,便兴匆匆携示于包先生前。
   他捧看兰花稿,微微颔首,喃喃而语:“唔,好,这都是书法根底啊!”说着,收起画稿,桌铺宣纸,提笔蘸墨,一笔笔撇起交织组合得体自然的兰叶,並间缀朵朵偃仰有致的兰花来。
   我对他从不露的这一手惊喜不已,他却不以为然道:“这没什么,当年白蕉来我这里谈过要诀,我一下子就掌握了。”一点即通,诚如他所言,这是书法水到渠成之功。他对佩秋先生的评语,恰如其分。
   我甚清楚,佩秋先生对书法狠下过长年苦功,以致稚柳先生诧异问过她:“怎么,不想当画家,而要当书家了?”由此可见,佩秋先生谙熟书画间的血肉紧连,密不可分之内在关系,而对书法予以砍柴不误磨刀功应有的认识和实践,难怪我向她出示包先生书法时,她当时啧啧不住地赞叹:“这手字功力深厚,比现在最有名的都好。”
   由此,想起吴湖帆先生曾告诫自己学生的一句话来:“画可以三天不画,但字不能一天不写。”此语极有见地。学业有專功,书家之字,画家难以企及,但好的画家,无不重视书法,它会潜移默化提升画的品味和格调。以稚柳先生为例,他从不以书家自居,但对书法却见识深广,真知灼见独具。他曾对我说:“笔法千古不变,结体因时而异”,还向我执笔示范自己学张旭草书,如大鹏展翅般逆锋而运之心得,并不时将好帖赠送我临习。
谢先生授画,要求严矣,如绘松,画荷,撇竹等等,仅有力度坚挺,综合有机的墨线,而无随机应变,粗细,刚柔,浓淡相宜,自然得体之笔,体现线乃书之灵魂之本质,还是难被他认可。承传他的画风,诚难一蹴而就,但我被包先生长年耳提面命过的手中之笔,在心悟意会具象后,即可渐渐表达体现出其中的内寓规律性的本质来,致使谢先生有时情不自禁地指着我的习作笑道“哎,给你画好了,画得很有道道,这是因为你之前学过字啊!”每每那时,我总会在心中默默且之深深地感念,在我身上浸注过不少心血的包先生。
雨中的公交车,飞速移动的轮子,不时四溅起一簇簇水花,也激发了我脑海,在作剧之暇,寄情翰墨,雅意盎然的种种趣忆。包先生那诲人不倦的专注神情,循循善诱的浙东乡音,浸润着我应他名至实归话语的陶冶,而变得生机勃勃的心灵。此刻,仿佛见他正笑眯眯在故居等着我雨天的探视。唉,阴阳两隔。除非梦境,焉能兑现。我肆意无羁的思绪,在意识倏然清醒后。顿被拉回到不可更改的现实中。
纵目迷迷濛濛,邈邈冥冥的天宇,一抹远山,那浓淡相宜的阴翳,宛如一帧墨韵天成的山水画,映衬于曼妙的的黛色中。思绪充溢着我整个身心,在对过往难尽的追怀中。公交车减速缓抵终点站。
下车后,雨势淅淅沥沥小起来,面对眼前神往陌生之地,不觉犯了难,能问讯得出去骆驼桥堰下包家吗?沿着各类商店鳞次栉比的沥青短街,我驻足在一家照相馆前,略踌躇径自入内,求讯柜台里就坐的一位面容清癯的壮年男子。对方凝视我这个上海不速之客的目光十分惊诧:",包六科先生,老书法家,早死掉啦!″待我说明所来真意,他才释然热情指点我前行方位。我谢辞。随指信步而前,左拐右弯,稍讯路人,很快便找到了堰下包家。
迈入一个不大,四周墙边栽着冬青及不知名的数类婆娑绿树,春气息撩人的宅院,一栋木屋黛瓦的两层楼房,醒目地映现右侧。这时,一个年逾半百的妇人,手端一大碗饭菜,边吃边步出楼门。
我迎前说明来意。他停筷,指指楼房道:"包家正修房,没人,现借房子住在过去一点的河边,你去那里找。" 看来,是包家邻居。我谢辞,沿雨后水流清澈的小河,踏着雨珠闪烁,清芳四溢的恣蔓芳草。朝前走了一小段路,见一幢砖瓦房半掩着玻璃窗,便凑近前去。未料,映现窗口应答我问讯的,就是包先生儿子。他曾就职上海。和我很熟,后返乡照顾父亲,迁居这里。他喜出望外迎我进屋。
我放下刚才街上卖的水果及南货等礼物。恳邀他及妻孩,上街找饭店聚餐。他与家人,说什么都不依,立刻给我现炒新鲜蔬菜及鸡蛋。还开了瓶啤酒。请我坐下边吃边聊。说着,捧出一厚沓镇海书画院,前不久为生前任浙江省书法家协会顾问。宁波书法家协会理事的包先生,举办书法展览会而精心制作的纪念册。这些深蓝色雅洁封面上,印有银字的集子,是包先生当地诸多弟子感师惠授精湛书艺,而倡议汇师多体佳作,并各自撰文,追思亡灵情挚义深,洋洋洒洒的诗文。 我随手翻阅,相当感动,那字里行间,透溢出一颗颗衷言载道铭恩之心,胜金赛银之珍情。
适才,邻人去告诉我包家正在修房,使我不便入内看看,册中的记载,弥补了我深憾。其中,这样写着,跨上木梯进屋,房较低矮,光乍明乍暗。四壁由杉树木隔成的墙,因年久呈黑褐色。室内,除一张旧床,对面竖一口旧衣柜,再有一张上放字帖笔墨之类的普通房桌,以及一张圆凳,几把旧竹椅,就没有什么了。
包先生赠我不少笔精墨妙的书件和信函,就出自这样的环境,顷刻撩拨起我经岁月蕴含沉淀,心底绵长的积愫。
我想,现今那些人 所不齿的舞文弄墨者,追名逐利,不择手段,难道还鲜见。顾眄四望,凡俗之流的蝇营狗苟,娼丐之辈的邪门歪道,学霸之类的排斥异己,文彘之徒的附趋势,斑斑劣迹,不一而足。然而腹笥瞻博的包先生,卓而不群,安之若素。
   他以洁身自好的君子之风,飘然物外安恬适,参悟人生自从容, 精深造诣,无偿传人,以至极个别败类道德沦丧,学成后竟对外称师承沈尹默,气得我告到《解放日报》揭穿真相。但以德报怨的包先生,却对我淡淡一笑:“不管怎么,他没白费功夫学,那些笔意,一看就是我的。”咳,这真所谓,如山世事重重叠叠,似水人心曲曲弯弯。
  餐毕,宗龄兄陪我四周转转,行至横跨小河的石桥,他指石碑上所篆刻隶书体记文说:“这是我父亲哥哥四科所写。”并告诉我,骆驼桥乃交通枢纽,南通宁波,东达镇海,西抵慈溪县城,北临三北,它四通八达,贸易兴隆,人文底蕴不浅。难怪纪念册中,还有篇尃著,细细考证了包先生儿时求习书法之陈公公,究竟是东西南北方圆中,哪一位陈姓先辈。由此可见,乡贤达人之众,文化传统之浓,家学渊源之深,这是他得天独厚的求识成才佳境。
  他自而立之年,由骆驼桥至大上海定居,尃职纸业,与书风相近,艺趣相投的白蕉等一流书家相识相知,成为推心置腹的益友。那时候,白蕉是隔三岔五常来与他茶叙酒谈的座上客。显然,能备美酒佳肴待客的家境尚优,故白蕉力劝包先生弃职从业书法多次,却均徒劳无果。后来,白蕉遭难于反右运动,惨死在文化革命,致使包先生谈及便黯然神伤,心有余悸,为失去难得的知音痛心疾首,悲悯不已。他曾对我苦涩道:“如我那时听从白蕉,后来也难逃厄运,这真是祖宗大人保佑着我啊!”殊不知,他不愿鬻字维生,而只崇书倾艺尽趣,实在是骨子里深植的知识兮子之清高。
  雨霁风歇,天宇澄沏如洗,春草氤氲泥水气,散发沁人心脾的芬芳。耳畔,仿佛隐隐传来追思者记叙的,包先生于河边所拉的京胡之声。我好像幻觉般地又依稀见他老人家颧骨微凸的圆脸上,两眸迥迥,长长双眉一颤颤,在杉木为壁的俭屋中,伏案挥毫,沉醉翰墨的嬴弱身姿。在此离群索居的静乡,孤寂难免会噬啮他的心,怪不得那时,他常于信尾附言瞩我:“多来信,以解寂寞。”他在以京胡为良伴,以书法作心灵之寄托,思想之载体,精神之图腾的暮年晚景中,坚守国粹,舔舐胸之伤感,摆脱心之练獄,化解灵之沉疴,而在心灵交合中,开拓内在新疆界。
  与我并肩倘徉的宗龄兄,一路侃侃而谈乡间一个个虚心好学,唯恐浪掷年华,纷纷慕名找包先生求习书法的后生晚辈,如没有天长日久暖怀恬适的学养浸润,哪写得出纪念册里,山一般沉,河一样深的一篇篇悼文和一首首哀诗。这些诗文,是落叶归根催生新枝叶茁壮成长的包先生,生于斯,长于斯,奉于斯,归于斯,意义不凡人生的绝好明证。
  我幸得包先生长年悉心的系统书法亲授,和纪念册中一个个陌生的追思者心出一辙,共鸣不已。生者对逝者不舍之恋,难割之情,永铭之怀,长萦之心,实在是因承受渄浅之恩,哪有盈胸不溢之理?!为此,我感慨良久,缅想悠远。此地冠名骆驼桥,想必自有潜因。作为无畏跋艰涉难的沙漠之舟,驮物载重利人甚多,却少有自身要求,除维生之草及水,还有何图?由此,简括之,仅一字,即为品。人到无求品自高。看,品由上一个口,下两个口结体组成。創造汉字的祖先聪慧绝顶,它形象又内涵深邃。世上,做人作事,哪一离得开品。品是什么?品乃根,品乃本,品乃真,品乃质,品乃格……它是上下左右无数张嘴,所吐心声凝成的结晶,不然,众口烁金岂能成谶语。
   宗龄兄打破我的沉思道:“今天落雨不便,下次来陪你上山,看 我父親的墓地。”我颔首,躬身朝不远处的青山默祷:“今以心香一瓣之短文,权作阔别小叙,改日焚香秉烛,再好生长谈。
                                   0一九年九月 定稿于泰国清迈
(作者简介:金勇勤,1945年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宁波,善书画,先后师承包六科,谢稚柳先生。曾任上海京剧院编剧。参加编改的现代戏有《智取威虎山》、《审椅子》,传统戏作品有《郑板桥》、《剑阁闻铃》、《孟光与梁鸿》、《郑后绝叹》等,以及电视连续剧《夺子战争》、《银幕前后》,另有《从小戏迷到大名旦——李炳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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